第2章

谢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柴房还是那间柴房，冷还是那样冷。，看见他，啐了一口。“还以为死在外头了。回来了***活，别想白吃白住。”，没说话。。柴房不能住一辈子，剩饭不能吃一辈子。，他去了松竹书院。，白墙黛瓦，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，清幽雅致。他在门口站了许久，看着那些穿着长衫的学子进进出出，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，也曾这样教过他读书。，在乡下教私塾糊口。他记得父亲教他念《三字经》的样子，粗糙的手指指着书上的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。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——那时候他还不懂是什么意思，只觉得父亲的声音很好听。，时不时抬头看他们父子一眼，眼里带着笑。。一场时疫，前后只隔了三天。。。，抬脚走进书院，找到藏书楼的刘管事。，面容清瘦，说话慢条斯理。听他说想抄书赚钱，打量了他几眼。
“字写得如何？”
顾长渊借了纸笔，当场写了几行。刘管事看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。抄一卷三十文，管两顿饭。干不干？”
三十文不多，可管两顿饭，对他来说就是救命。
“干。”
刘管事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，就在藏书楼后头。屋子不大，一张木板床，一张破桌子，窗户纸还破了个洞。可比起叔父家的柴房，已经是天壤之别。
他白天抄书，夜里也抄书。饿了啃馒头，渴了喝井水，日子过得清苦，却前所未有地安稳。
刘管事偶尔来转转，看他抄得认真，会多给他几卷。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一会儿，然后点点头，什么也不说。
有一回，刘管事忽然问他：“你小子这字，谁教的？”
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家父教的。”
刘管事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多问。
那些夜里，顾长渊抄完书，会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本破旧的《论语》，翻上几页。书页已经泛黄，边角卷起，可父亲在上面做的批注还在。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，可一笔一划，都像是在对他说——好好读书。
有一天，刘管事把一叠卷子放在他面前。
“今年的县试，想不想试试？”
顾长渊愣住了。
刘管事看着他，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。
“你抄了这么多书，也该试试自己能不能考上。县试不难，过了就是童生。再考府试、院试，过了就是秀才。你爹不是教过你吗？总不能让他白教。”
顾长渊攥紧了手里的笔，喉咙发紧。
他去考了。
县试过了。
府试过了。
院试也过了。
放榜那天，他站在人群中，看着自己的名字写在榜上，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刘管事拍拍他的肩，难得夸了一句。
“可以啊小子，没白抄那么多书。”
顾长渊低着头，攥着手里的秀才文书，眼眶发热。
消息传到叔父那里，叔父托人来叫过他一次，说是“家里摆了酒，回去热闹热闹”。他没去。只托人带了一句话：“叔父的养育之恩，我记着。”
他记着的不只是养育之恩。
还有那天雪地里，那顶青色的小轿，那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，那张苍白精致得像画的脸。
还有那句：“你求我，我就赏你一碗。”
他求了。她赏了。
那是恩。
他一直在想，该怎么还。
今**特意从书院出来，绕了半条街，找到一家卖糕点的铺子。那铺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，柜台上摆着几样点心，有桂花糕、绿豆糕、枣泥酥。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，想了半天，把身上仅剩的五十个铜板掏出来，各样都包了一点。
钱是抄书攒下的。不多，但够买这点心了。
他用油纸把糕点包好，揣在怀里，一路往沈府的方向走。
沈府在城西，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大宅。他从书院过去，要走小半个时辰。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，他却走得很稳，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，待会儿见了她该怎么说。
“小姐，草民来谢恩了。”
太直白了。
“小姐，那日多亏您赏的粥，草民才能活到今天。”
会不会太啰嗦？
他想了半天，还是没想好。
不知不觉，已经到了沈府门口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正门来。几个月前，他是从后门被拖进去的，像个乞丐。如今站在正门前，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，高悬的匾额，石阶两旁蹲着的石狮子，他忽然有些紧张。
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穿着青布短褐，坐在门房前的条凳上打盹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睁开眼，上下打量了顾长渊一眼，皱起眉头。
“找谁？”
顾长渊拱了拱手：“劳烦通传一声，草民想见沈小姐。”
门房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和几个月前那个仆人的笑一模一样——鄙夷的，不屑的，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。
“见小姐？”他站起来，走近几步，把顾长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，“你谁啊？小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？”
顾长渊没有恼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过去。
那是一张文书，盖着官府的印，上头写着他的名字，还有“生员”二字。
秀才。
门房的脸色变了变。他接过文书看了两眼，再抬头时，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秀才？”
顾长渊点头。
门房又打量了他一眼，这回的眼神复杂了许多。他把文书还给顾长渊，咳了一声，语气客气了不少：“你等着，我去通报。”
他转身进了府门。
沈清辞靠在榻上，听丫鬟说外头有人求见。
“谁？”她懒洋洋地问。
丫鬟说：“门房说是个书生，叫顾长渊，说是来谢恩的。他还带着秀才的文书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，一时没想起来。
顾长渊？谁？
丫鬟提醒她：“小姐，就是五个月前，那个在咱们后门讨粥喝的穷书生。您让仆人赏了他一碗粥的。”
沈清辞这才想起来。
“他考上秀才了？”她有些意外。
丫鬟点头：“门房说文书上盖着印，是真的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，嘴角弯了弯。
有点意思。居然没死，还考上了秀才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顾长渊被带进来的时候，沈清辞正靠在榻上翻书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没有抬头，目光还落在书页上。
“你就是那个顾长渊？”
她的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是漫不经心。
顾长渊站在门口，不敢往前走。这屋子比他住的那间小屋大了十倍不止，陈设雅致，香炉里燃着他叫不出名字的香。而她靠在榻上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，乌黑的头发松松挽着，像画里的人。
他跪下来，低下头。
“草民顾长渊，拜见小姐。那日蒙小姐赏粥，救命之恩，草民一直记在心里。今日特来谢恩。”
沈清辞这才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他抬起头。
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很沉，像是看不见底的潭水。但当她看过去的时候，那潭水好像动了一下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，又很快沉下去。
他不敢和她对视，目光微微垂着，落在她榻前的地面上。
沈清辞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洗干净了，倒还能看。”
顾长渊的脸微微红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，只能低着头，耳朵尖儿发烫。
丫鬟在旁边捂着嘴偷笑。
沈清辞把书放下，坐直了身子，又打量了他两眼。
“考上秀才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在哪儿读书？”
“草民在松竹书院抄书，刘管事厚道，让草民旁听了几堂课。”
沈清辞挑了挑眉。抄书？旁听？一个穷书生，靠抄书养活自己，还能考上秀才？
她靠在榻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继续考？”
顾长渊点头：“是。草民想继续读书，明年下场考举人。”
“考举人？”沈清辞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，“你知道考举人要花多少钱吗？笔墨纸砚，经义典籍，哪一样不要钱？你抄书能攒几个铜板？”
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草民……会想办法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这人怎么这么轴？穷得都吃不上饭了，还偏要读书。明明知道考举人难如登天，还偏要去考。
她觉得稀奇。
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反正她活不了多久。反正……她也想看看，这个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
“行了，”她摆了摆手，“你以后不用抄书了。笔墨纸砚，我来供你。书院的束脩，我来出。你就好好读书，考你的举人。”
顾长渊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她的表情懒洋洋的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但她那双眼睛亮亮的，带着几分狡黠，几分玩味，像是在逗一只小猫小狗。
“小姐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清辞歪着头看他。
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他连忙摇头，“草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谢小姐。”
她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的。
“谢什么？”她漫不经心地说，“你要是真考上了，那就是我的人了。到时候你再谢我，不迟。”
我的人。
这三个字落在顾长渊耳朵里，像一颗石子投进潭水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他低下头，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。
“草民……定不负小姐所望。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回去吧。过几日我让人给你送银子去。你住在哪儿？”
顾长渊说：“松竹书院后面的小屋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，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他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，又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那包糕点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桌上。
“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，小姐若不嫌弃……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包糕点，又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弯。
“行了，放下吧。”
他这才躬身告退。
走出沈府的时候，太阳已经落到西山后头去了。天边一片红霞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，然后转身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悄悄生了根。
沈清辞靠在榻上，丫鬟把那包糕点打开，摆在桌上。
“小姐，您尝尝？”
沈清辞拈起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小口。甜丝丝的，不腻。
丫鬟在旁边絮叨：“小姐，您怎么忽然想资助那个穷书生了？他考上秀才又怎么样，将来能不能考上举人还两说呢……”
沈清辞把糕点放下，靠在榻上，望着窗外。
“无聊。”她说，“找点乐子。”
丫鬟不懂。
那天晚上，顾长渊躺在小屋里，望着屋顶破了个洞的地方漏进来的月光，很久很久没有睡着。
他想起她说的话。
“你要是真考上了，那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考上。
考上了，就是她的人。